站在工作室那幅尚未完成的画作前,文成武的目光在古老的敦煌纹样与鲜艳的颜料之间游移。这位出生于西北黄土地、用三十多年完成艺术转身的创作者,此刻正进行着一场实验——如何让一段凝固千年的线条,在今天的画布上重新开始舒展。
最近,文成武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他日常创作的“八步工作法”,这不仅是个人经验的总结,更融合了央美杭海老师的学术脉络、日本设计师三木健的思维精髓,暗合了设计大师田中一光的创作哲学。今天,让我们走进文成武的创作现场,拆解这位“文化转译者”如何将黄土地的记忆,系统性地转化为时代的视觉诗篇。
第一步:发现再发现——在习以为常处,唤醒凝视
对文成武来说,发现不难,难的是“再发现”。文成武的创作,永远始于对最熟悉事物的重新审视。他的“第一现场”从来不是异域奇观,而是故乡的黄土高坡——甘肃环县。
“小时候只觉得它贫瘠、荒芜。”他说,但当他带着当代艺术的视野回归,这片土地变成了一个布满视觉密码的文本:风蚀形成的沟壑是时间的笔触,田垄交错的线条是最初的构成,就连土壤因干湿产生的色差,都成了丰富的天然色谱。这种再发现,是一种视角的切换,从生活的参与者,转变为美的主动观察者与解码者。

在为《河西十四骏》等以东方美学为核心的作品采风时,他再次运用此法。面对张掖丹霞,游客看到的是壮丽风景,而他“再发现”的是地球这部亿万年的色彩沉积史;面对一张普通的庆阳皮影,他看到的是东方美学中“以虚代实、以简驭繁”的时空观念。这第一步,是按下创作系统的“启动键”,为后续所有工作确立独一无二的素材原点。
第二步:理解情节——追问符号背后的生命史
发现了形式,文成武绝不急于模仿。他的第二步是深入“故事情节”,研究对象的来龙去脉。
“一个纹样为什么长成这样?一种颜色为何被反复使用?”他思考,“为什么是牛皮?为什么关节这样连接?色彩为何如此浓烈?”他追问。
这种深度的挖掘,让他避开了浮于表面的符号搬运。在理解河西走廊时,他看到的不仅是一条地理通道,更是一部多民族交流、信仰传播、物质交换的宏大叙事。因此,他笔下的马,便不再是动物素描,而是承载了迁徙、贸易、战争与梦想的复合意象。理解情节,是为冷冰冰的形式注入温热的灵魂。
第三步:观察核心——捕捉不可化简的“基因”
在理解之后,进一步要做的便是挖掘事物的本质。
文成武观察敦煌飞天,剥离繁复的衣饰与光环,捕捉那贯穿千年不变的S形动态曲线——那是失重飞扬感的核心。研究民间剪纸,他跳出具体的花样,提取出那种“铁线银钩、一气呵成”的刀味与线韵——那是手工灵韵的核心。

这一步是极致的提炼,旨在找到一种文化或形式中最独特、最不可替代的艺术基因。它将成为后续所有转化工作中,确保文化识别度不失真的核心所在。
第四步:想象穿越——如果它在当代街头
这是最具游戏精神也最关键的一步:让古老的形式活在当下。文成武会进行天马行空的设想:如果汉代漆器上的云气纹出现在北京798的涂鸦墙上,会是什么感觉?如果唐代壁画中的供养人,穿着那样的服饰走进现代地铁,会引发怎样的目光?古代文人雅士以梅喻志、以梅会友,走进现代又会是怎样的模样?
艺术家需要解决的问题是:这个形式的核心魅力,脱离原有的宗教、政治或实用语境后,是否依然能打动今天的普通人?它帮助判断,哪些是随时代死去的外壳,哪些是穿越时空依然鲜活的内核。这一步,架起了传统与当代之间的第一座心理桥梁。
第五步:分解与临摹——在肢体记忆中体会精神
理解了,想象了,做足了前期的工作,到了第五步才真正下笔。在这一步,文成武会对经典进行分解与临摹,但这绝非机械复制。

在文成武的工作室,不难发现有很多拆解后的元素草图,有这个过程中,文成武会把一组复杂的壁画人物,分解成头、手、衣纹等单个动作与单元,然后反复临摹。最重要的是,临摹的目的不是画得像,而是在用笔的提按转折、节奏缓急中,用画笔、用心去领悟那个时代的气息与手感。临摹汉简,是为了体会隶书在竹简上那种率意奔放的书写状态;摹写宋代花鸟,是为了感受极端宁静与精微观察下的心神。
这是一种通过肉身实践去承接文化精神的知行合一。它让创作从脑中的概念,沉淀为手上的功夫与心中的节奏。
第六步:重构骨架——打散经典的“乐高”
有了深刻的身体记忆后,文成武开始大胆地“破坏”。第六步是重构:将经典形式彻底打散,分解为最基础的零件——可能是几条核心的线,一组色彩的搭配关系,或一种独特的构图逻辑。
就像拆解一座古建筑,得到了梁、柱、斗拱这些基本构件。他从唐代卷草纹中分解出盘旋生长的“生命律动线”,从青铜器纹饰中提炼出狞厉神秘的“兽面结构单元”。这些被分解出的“骨架”,不再是具体的形象,而是一套可被重新组合的抽象语法与能量模式。
第七步:模件化与秩序化——从无序中建立新系统
打散后的零件是混乱的。第七步,文成武致力于“模件化”与“秩序化”,即为这些不规则的零件找到内在的规则,并将其整合成一套新的、和谐的系统。

就像中国传统的云纹、雷纹,本身就是模件化的,通过单元重复形成规模。文成武借鉴这种古老的智慧,将自己提炼出的线条、色彩模块进行标准化处理,思考它们如何像现代设计中的网格系统一样,可以进行延展、拼接、缩放。例如,他将河西走廊采集的色彩,归纳为几个具有情绪指向的色群模块;将皮影的动态,总结为几组可调控的动势模块。这一步,是为即将到来的当代表达,搭建稳固而灵活的内部结构。
第八步:当代语言替换——完成最终的“转码”
最终,来到临门一脚的第八步:用纯粹的当代视觉语言,替换掉传统的材质、载体和部分语境,让古老的灵魂穿上今天的外衣。
文成武的《河西十四骏》是这一步的完美诠释。不同于西方的贵族符号,在中国,马是进取的志气,也是归家的温情。文成武,生于甘肃、长于窑洞,从离家闯荡到回归本心,这片土地最终唤醒了他的创作。这组《河西十四骏》,是他送给家乡的礼物,也是自己从“出走”到“归来”的宣言。
他用油画的厚重肌理替代了皮影的单薄牛皮,用抽象的画面构成替代了叙事情节,用从矿物中提炼的当代色料替代了传统植物色。然而,皮影的线性精髓、丝路的苍茫气象、骏马作为文明使者的精神意象,这些核心基因被完整保留并强化。
适逢马年春节,文成武携手梅见青梅酒,以铜奔马为灵感,将河西走廊十四骏跃然瓶上,将山河印记与团圆期盼酿入一瓶梅见新年酒之中,实现艺术与生活的链接。

梅花纹样的融入,是梅与马品格的相生相契:梅之清雅坚韧,与马之奔腾豪迈相映成趣。寓意着无论奔赴多远,心中总怀一份东方的风骨与温情。
结语:一套可共享的“创作开源系统”
文成武的创作八步法,其意义远超个人。它实际上提供了一套清晰的、可借鉴的“创作开源系统”,回应了当代中国文化创造的一个核心焦虑:如何与传统相处?
这套方法表明,创作实际上是一套严谨、理性且充满敬意的系统工作,对传统进行深度的解码与重编码。它融合了东方美学的体悟传统与西方设计的系统思维,既是方法论,也是一种文化态度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